在族群健康研究當中,同志一直是被忽略的族群。過去30年,只有HIV/AIDS被視為跟同志健康有關的議題,但大家也都知道,HIV/AIDS並非男同志疾病。只是恰好前愛滋時代的男同志們的生活型態比較跟不安全性行為與不固定性伴侶有關罷了。近20年來,隨著全球同志社群自發性的愛滋教育宣導,減少了男男間的不安全性行為,漸漸扭轉了男同志與HIV/AIDS之間的等號。

其實,沒有任何疾病是同志專屬的;如果看到同志特別容易罹患某種疾病,絕對是因為某些同志與異性戀不同的生活型態、行為、或特有環境因素,才導致該疾病在同志族群中盛行率特別高的現象。只要能降低那些行為與環境所帶來的風險,同志族群就跟異性戀族群的健康狀態就沒有差異。過去20年來HIV/AIDS就是最好的例子。
但是長期以來,在衛生界,同志健康都不被重視,兩個主要態度主導這個現象:一、同性戀跟異性戀除了性傾向之外,一切都無差別;二、性傾向是主觀認同,無法客觀定義劃分,回報自己是異性戀的不見得就是異性戀,反之亦然。這兩個態度都是源自於 “同性戀與異性戀平等" 的價值。這個固著於平等觀的意識形態是對的,但是卻會固化既有的不平等。
舉例說,世上大多數的人都接受 “兩性平等" 的價值。但是我們並不會因此就忽略女人比較容易遭受性侵犯的事實,或是女人同工不同酬的問題。我們都相信原住民跟漢人應該平等,但我們不會明明看到部落肺結核盛行率比較高或原住民酗酒率較高的時候,還假惺惺的認為,為了保持原漢之間平等,所以那些調查發現的健康差異都是汙名化原住民的。當發現不平等問題存在時,我們就應該面對他、處理他。同志健康亦然,如果我們看到同志真的比較容易得某些病,我們就應該客觀分析與解決。平等價值是理想,把醜陋的現實挖出來檢視,是邁往理想的必經痛苦過程。
當年AIDS剛剛被發現時,病患中確實大部分是男同志。如果當時的衛生人員囿於政治正確,而完全撇除男同志性生態為傳染途徑的這個可能性,很可能要死了更多的男同志之後,人類才會發現HIV可經由直接性接觸傳染的科學事實。

事實,可能會被有心人士拿來做為汙名化的標籤。但是,事實,不代表歧視。也許看到原住民酗酒率高,腦殘的人就會說,阿你們原住民都愛喝酒。但是衛生界的人則會為了要弭平這不平等的健康狀態,而進一步去調查為什麼原住民酗酒率高,是歷史、文化、社會、還是生物學上的原因,並調查酗酒率高只是生活型態的選擇,還是會帶來其他的風險呢?然後把這些資訊回歸到原住民族群,讓原民同胞來思索他們要的是什麼,需不需要改變,如果需要改變那應該怎麼改變。同理,調查同志有哪些健康風險與相關行為,不是為了要去 “汙名化" 同志,反之,是為了要弭平同志在健康權上的相對弱勢。
今年六月的同志驕傲月,美國疾管局週報刊登一份美國幾大州與城市所做的一般青少年健康行為調查,比較之間不同性傾向認同,以及不同性行為的青少年的健康行為。該研究以兩種方式來定義性傾向。第一種是以青少年的自我認同來定義,分成異性戀、男女同志、雙性戀、以及不確定者四組。另一種是針對已經有性行為經驗者,區分為只跟異性發生性行為、只跟同性發生性行為、以及同異性皆有過經驗者三組。http://www.cdc.gov/mmwr/preview/mmwrhtml/ss6007a1.htm?s_cid=ss6007a1_w (節錄)
這份報導指出自我認同同性戀與雙性戀的青少年,有比較高的風險行為,例如喝酒、抽菸、毒品、與無防護交通行為 (如飲酒開車、不繫安全帶等)、與自殺意圖。相對的,性傾向不同的青少年之間,在營養方面的行為,就沒有太大的不同。
不過這篇研究有幾份相當重要的發現。一個是關於攜帶武器與學校安全的問題。同性與雙性青少年有較高比例回答曾經攜帶武器、甚至攜帶武器到學校的經驗;而同志同學也比非同志同學有跟人發生肢體衝突的經驗。這數據看似同志好鬥,但如果細看數據,同志同學反而更容易因受到肢體暴力而受傷。這問卷並未直接問到霸凌,但是這差異顯示美國同志學生表面上好鬥 (攜帶武器、肢體衝突),但原因其實很可能是為了自衛(也或許防衛其他同志同學),而所謂的 “發生肢體衝突" ,有可能是主動跟人打鬥,也有可能是被動被人霸凌。單比較表11與表12,就顯示出曾跟人有肢體衝突的異性戀青少年,大約一成因此受傷必須送醫;但同志青少年,卻高達三成要送醫。
第二個值得關切的同志青少年健康議題是性傾害。同性與雙性青少年比異性戀青少年有高達三成以上曾經遭受過約會暴力或強制性交。(表13與14) 跟這個間接有關的是表73與表74。同志與雙性戀學生在課餘,比異性戀者來的常藉由網路接受資訊;相反的,後者比前者常藉由電視獲得資訊。顯示在真實生活中,同志學生碰到同志的機會較低,恰網路有方便的交友管道。我們不知道同志青少年較多碰到約會暴力這件事與網路交友安全性是否有關,這值得進一步的關切。
第三個更值得同志社群高度關切的是,安全性行為。在所有有性經驗的男性青少年中,六成的異性戀者在上一次性交時有戴保險套,雙性戀者有五成,但同志卻只有三成半。而同志也比異性戀青少年有更多在性交時飲酒嗑藥(所謂ES)的比例,而且有三成同志青少年還未成年就已經換過四個性伴侶。這是很大的警訊。這跟今年來已開發國家的HIV帶原年齡逐年下滑趨勢,密切相關。過去二三十年來,愛滋病漸漸與同志脫鉤,是因為許多同志嚴守執行安全性行為。如今戴套率下滑,除非所有人都保守單一長期性伴侶,不然再不出幾年,愛滋病再度大量襲擊男同志。但是究竟為什麼男同志青少年的戴套率那麼低,卻是值得進一步探究。究竟是因為男同志青少年誤以為未成年者性病率低,或是青少年比較容易將二人關係羅曼蒂克化而誤以為對方就是自己的終身,因此無套託付,或是因為有其他例如羞於購買保險套的障礙,或是仿效大人或G片中不戴套的樣子,或是因社會不友善而自我價值低落,或是其他因素;但不管是甚麼因素,這都是非常重要,為了保護我們同志命脈必須要進一步探討的議題。
性別平權教育,可以幫助我們創造對同志青少年友善的空間;性侵害防治法的延伸,或許有助降低同志青少年受到強制性交的危險;但是,不安全性行為 (不戴套+多重性伴侶) 的問題,除了我們同志自己,還有誰能保護我們呢?